陈进：“院里有啊。” 　　郁清筷子差点掉了：“什么？！” 　　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 　　“就在房子边上摘的， 我看长蘑菇了，顺手就摘了， 正好下菜。”陈进乐嘿嘿地说，看他脸色不对，又赶紧补充：“这个是能吃的啊，没毒的！花菇，你们该不会不认得吧啊？外边经常有卖的，我我我……我也尝了的， 绝对没事！” 　　郁清仔细看过了， 确实就是市面上常见的花菇， 所以他当时完全没觉得奇怪，下意识就以为是刘婶子和酸菜一块送过来的。 　　陈进这么一说，大家都挺稀奇的。售卖的香菇他们大都见过，但生长中的还真没。 　　“居然是新鲜摘的吗？怪不得比以前吃的味道好！” 　　“在哪在哪？我要看！” 　　“让我看看！” 　　反正就在屋檐下，陈进便领了众人过去。 　　果然，老宅走廊下的木板边缘有菇子冒出，被陈进摘了一茬，现在还剩下一些小朵的。 　　众人欣赏一番，最终还是吃为大事，回到了餐桌。 　　只有陈进有些不安，凑过来道：“不好意思啊小郁老板，没问过你我就摘了。” 　　郁清倒没啥，他看也看了，尝也尝了，这蘑菇确实鲜美。而且他跟房客们收了餐费之后，也说过了院里的果蔬都可以随便吃。通常三餐他会准时做饭，如果是其它时候，或是客人们想吃点特别的，就自己下地摘菜下厨也行。 　　所以他表示没关系，只是叮嘱道：“下次如果再见到不认识的东西，先别动，来问问我。”这幸好是可食用菇，要是有毒的那就糟了。 　　陈进点头应声，立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，和老陶聊天去了。 　　郁清等吃完了，才回头问起老宅：“你怎么长蘑菇了？” 　　老宅吸够了傍晚的烟火气，心情特别好，哼着小曲道：“那是客人的。” 　　郁清：“谁的？” 　　“采摘它们的人。”老宅说，“放心，那是好东西，特别好的东西。” 　　郁清还真没想到坏情绪还能带来好东西。不过，如果是陈进带来的，似乎也想不到有啥坏处。 　　这楞头青年看着无所事事，但每天挺欢乐的，还有点傻二，会说笑话逗姚梦她们开心。 　　这么一想他会带来好吃的蘑菇，似乎也不奇怪了。 　　“不是的嚯……”老宅却道，“他的情绪会长蘑菇，并不是好心情带来的。而是一种困扰的情绪滋生的。” 　　郁清：“困扰？？” 　　陈进哪来的困扰？他简直跟提前退休了一样，每天状态和老陶差不多，没事找事干。老陶还有钓鱼的爱好呢，他看起来什么兴趣也没有。 　　老宅也无法知晓。他只能体会到情绪，并不能读取房客的想法。 　　所以郁清只能去找陈进聊聊，试探一下。 　　好在这家伙很开朗很天真，只要人家一句“聊聊”开场，他自己就能竹筒倒豆子说个不停。任何人和他说话，绝无冷场。 　　“我？烦恼？”陈进挠头，一拍大腿道，“有啊！太闲了，我每天闲的不行。” 　　他是老来子，还是独子，家里特别宠，出生的时候家里连摆了三天酒席。家里开公司，不说大富大贵，但保他一生无忧足够了。 　　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，米虫，啃老一族，说的就是我这种了。”陈进厚脸皮自嘲道，“我爸妈从小啥也不让我干，说我干啥都行，就是别累着。我一回家他们就到处张罗，就是不让我插手。大学毕业了让我回公司领闲职，每天打卡就行。我坐了两个月办公室，闲得快长蘑菇了你知道吗？”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 　　所以老宅长蘑菇，居然是因为这家伙闲的…… 　　郁清道：“你可以看电影。” 　　陈进：“十年内的好电影都刷完了，你还有啥推荐吗？评分太低的就算了啊。” 　　郁清：“还可以打游戏。” 　　陈进：“不行，我爸妈说那个手累，不让玩。”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这纯粹是不想让你玩，跟累没关系吧？ 　　陈进摊手道：“所以我就跑出来旅游了，离开他们的视线，不然我就跟废物一样。” 　　说完他扭头，看着在刷手机跟客人沟通的程景，道：“其实我特别羡慕程景，有自己的人生规划，有自己的主见。我好像……什么也不知道，也没有什么特长，特别迷茫。尤其是毕业之后，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好像什么都可以接受，但是接受了家里的安排之后，又会怀疑自己，为什么要做这个……” 　　郁清倒是挺理解的：“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这样。” 　　“不过……你是幸运的，有个好家庭，虽然迷茫，但不愁工作也不愁吃穿。你的很多同期，不知要比你迷茫多少倍。”郁清感叹道。 　　“是啊。”陈进承认，然后哀嚎道：“所以为什么我这么闲！我出来游玩还好，一回家就觉得我是社会的蛀虫！每天只知道吃～” 　　然后气呼呼道：“老板你也是，连端盘子也不让我干！” 　　郁清无语了：“你在我这儿是客人啊。” 　　陈进瘫倒咸鱼状。 　　既然不是什么特别差劲的情绪，蘑菇还这么好吃，郁清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。 　　而且他发现，陈进并非什么也不干。而是……他运气挺好的。 　　萧晓电脑坏了，他去帮忙，瞎捣鼓两下，开机正常了。 　　他跟老陶学钓鱼，老陶在那儿打瞌睡等鱼上钩，他一甩，鱼立刻就上钩了。 　　他干什么都特别快，也特别顺利。 　　所以郁清觉得他剩下的时间闲着也挺好的，可以产蘑菇——第二天起来，他发现老宅又冒出了新的蘑菇。 　　不仅如此，每天都长。摘一茬长一茬。 　　胡二知道了，特别激动地道：“这小子是个宝贝啊！” 　　郁清干脆让陈进专门负责摘蘑菇晒蘑菇。毕竟他们总不能天天吃蘑菇。蘑菇每天长，积累下来也不少，不如就制成干货。而且…… 　　老宅说：“这个蘑菇只能由他采摘，也只有他摘的最鲜，别人去摘，蘑菇很快就会烂掉的嚯。” 　　为了不让其它客人发现蘑菇的异常，也只有让陈进去摘了。这家伙单纯，不会像老陶他们一样琢磨为什么长蘑菇，为什么天天长的问题。 　　陈进当然乐意。 　　除了摘蘑菇晒蘑菇，他最近似乎还接了别的业务，做了个网子到处转悠。 　　起初郁清还以为他要捉蝴蝶，结果这人神秘兮兮道：“我在给程景抓阿飘呢。”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 　　“阿飘？？我有我有！”586熟悉的声音响起。 　　郁清迅速道：“这里没有阿飘！” 　　陈进苦着脸道：“我知道啊。我这不是闲的么，我那天问他有什么要帮忙的，他说想要一只阿飘。就算没有，我也得做做样子啊，让他死心也好。” 　　“……” 　　那也不能用网捞吧！ 　　郁清好不容易让他放下网子，打发他去菜地给章树帮忙了，然后道：“586，你醒了？” 　　586：“唉，我一醒你就搅黄我好事。” 　　郁清道：“说说墓碑的事吧。为什么会碎？” 　　“那有什么奇怪，用墓碑读生平，需要调动地狱的能量，和此间的能量相斥，自然就会碎了。如果不使用它，墓碑只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，是不会碎裂的。”586满不在乎地说。 　　看来以后用墓碑读生平，还是离老宅远点才行。郁清心想。不过一块墓碑只能读一次，用完就作废，其实碎裂了也没什么。 　　586又道：“所以宿主，你完全可以放心地放阿飘！我们道具库不光有罗刹这种级别的啊，炮灰也有的，比如吊死飘，笑死飘，哭死飘，饿死飘……”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 　　…… 　　于是片刻后，正在假装扑蝴蝶的陈进被郁清叫了过去。 　　“你不是要找那啥……吗？这是阿飘。我朋友……的朋友。”郁清指着身边一人道。 　　那是个顶漂亮的女子，笑得特别好看。只是和章树胡二他们一样，古代装束。 　　陈进迷糊了一下，忽然一拍脑袋：“还是你聪明！” 　　然后笑嘻嘻道：“我怎么就没想到呢，找个人去扮一下行了。他问我就说，人家名字就叫阿飘！”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这真是阿飘！ 　　陈进道：“那我去叫程景下来！” 　　等他兴冲冲去叫人了，郁清转头道：“阿笑，不……你一会暂时叫阿飘，但是记得不要飘着走，要脚踏实地。他让你做什么动作你就做什么，还有……不要失控大笑，保持微笑就好……对对就这样，特别好。” 　　笑死飘使劲点头。 　　呜呜呜罗刹姐姐说的没错，这个任务主对阿飘好温柔！ 　　第27章 有些泪 　　郁清原本还担心穿帮， 但笑死飘还是满听话的。 　　程景下来，看到院里亭亭玉立的古装女子，先是愣了一下， 随即对陈进道：“谢谢。” 　　陈进见他没追问， 挺开心。“那你好好画啊。” 　　程景点点头，便请阿飘坐到廊下。老宅古色古香的背景和阿飘的服饰正好搭配，他就架起画板开始投入，看阿飘有点紧张，还给她唱了个曲子。 　　阿笑听着听着， 眼神飘向远处， 不知想起了什么，笑容渐渐放松了下来。 　　“你说他看出来那是真阿飘了吗？”郁清在菜地里拔着杂草，偷偷问586。 　　“他不一定看得出真假， 宿主你也能见鬼怪，不也分不清人和阿飘吗？何况老宅还给美化了一下，现在阿笑一点阿飘样也没有。”586吐槽道。 　　郁清有点拿不准。他觉得程景可能也不知道阿飘真假， 但应该看出陈进的小心思了，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穿。 　　好在他只顾着画，很少说话，阿飘没暴露不能说话的问题。 　　郁清也不打扰， 捉了一块菜地，才想到一件事， 急匆匆跑到外边小河。 　　“586，行李飘怎么不见了？？” 　　他先前忽略了，程景怎么可能找不到阿飘！那家伙是知道河边有行李飘的啊！ 　　“墓碑呢？他不可能离开拘魂碑太远的。”586道。 　　郁清找过了。“没有！” 　　“那看来是被人拿走了。”586道。 　　郁清就纳闷了， 因为怕被人发现， 那块墓碑被他设计得只有巴掌大，还藏在草丛的隐秘处，谁会发现，又把它拿走，拿去干什么？ 　　他正在河边来回查看，就冷不丁听到老陶打招呼：“小郁，找什么呢？” 　　郁清正想找个借口，忽然看到他身后老实跟着的人影，呆住了。 　　那不就行李飘吗？？不会是墓碑又碎了，这家伙才到处乱走的吧。 　　“没有。”586忽然道，“我这里显示墓碑还在使用中。” 　　所以…… 　　郁清注意到，老陶一动，行李飘就跟着走。人停他也停。 　　墓碑在老陶身上？！ 　　“钓了几条？水桶我帮你提吧。”郁清借故上前问。 　　老陶立即亮了亮，道：“三条！今晚咱们两条做酸菜鱼，一条做汤吧！” 　　郁清一看，水桶底部有个熟悉的东西，便问：“怎么有块石头？” 　　“嗨，我觉得这鱼钩钝了，所以才老钓不着鱼，要不就跑鱼，就想找块石头磨磨，随手捡的，可惜没磨石好用。不过啊，说也奇怪，我磨过之后，鱼就上钩了！我就把它当幸运石带回来了。”老陶兴奋地说。 　　幸运石…… 　　郁清看看他身后无可奈何的行李飘，不动声色道：“老陶，你太谦虚了，其实这完全是你技术好，跟石头没什么关系。” 　　其实他不懂这个，不过他知道老陶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，据说年轻的时候，他还拿过奖来着。只是后来忙于事业，很久没摸钓竿了。现在上了年纪，眼力和耐心也不如从前，所以常常在河边钓着便打起了瞌睡，连鱼儿咬了钩也不知道，不然肯定每天都满载而归。这还是陈进偷偷说给郁清的。 　　听到有人夸自己钓得好，老陶特别高兴，比赚了一百万还高兴。 　　所以他爽朗地笑道：“小郁老板就是会说话！” 　　郁清趁机道：“那这石头扔了吧，搁桶里多沉。” 　　“哎。”老陶心情美，这会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 　　郁清把他支回去做鱼了，才考虑墓碑的问题。虽然藏在河边捡到的几率很低，但有了老陶这事，还是要谨慎点。 　　行李飘忽然犹豫道：“有一件事，不知道……” 　　郁清：“你说。” 　　“我觉得这里很熟悉……住在这里特别感到安宁。”行李飘看着河面喃喃，“我应该来过这里，也许我想找的人就在这里也说不定。” 　　郁清想起来，行李飘是在路上车祸而死的，说是为了赶路去见一个人，至于自己是谁，去哪里，完全忘了。 　　听他这么说，便道：“我想个办法帮你打听打听。” 　　586立即打鸡血道：“宿主宿主，我们放阿飘出去打听吧！” 　　郁清想起院里的笑死飘。“今天不能再放道具了吧？” 　　586赶紧道：“那……那明天放也行！” 　　郁清便暂时把墓碑藏好，回了院里。 　　程景已经画完了，正自己看着画若有所思。而笑死飘还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。 　　郁清招招手，她跟见了亲人似的，连忙飞奔过去。 　　对了……任务主叮嘱过的，不能飞！笑死飘想起来，又赶紧放慢了脚步。 　　幸亏程景一直在发呆，其它客人在屋里，老陶则在埋头处理鱼呢，没人注意她的失态。 　　郁清正打算给她新任务，程景动了，起身过来，对笑死飘道：“谢谢你，这个画，就送给你了。” 　　郁清道：“她是阿飘，带不走。” 　　程景难得翻了个白眼，道：“她要真是阿飘，陈进怎么可能看得到？我早就猜到不是了。” 　　“你知道不是，还画。”郁清好笑道。 　　“配合一下而已，正好有人下了个古风的单子，我想画着练练手。”程景道，把画递给笑死飘，“希望你喜欢。” 　　阿飘犹豫地看身边的任务主。 　　郁清点头道：“拿着吧。” 　　笑死飘看了一眼画，立即呆住了，然后眼里簌簌流泪。 　　幸好程景送完画，就急匆匆上楼了，说是要趁着手感和灵感还在，赶紧去画单子。 　　郁清不知怎么安抚她，只能尽量温和地问道：“你怎么了？” 　　笑死飘激动地张嘴，似乎回答了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 　　586叹道：“没什么，她是感动的。她生前没画过像，做了阿飘后因为变得不好看了，也没想过画，没想到几百年后，还有这个机会，能把自己生前的美貌画下来。” 　　郁清想想道：“可是她离开这里的话，就拿不了画了吧。” 　　笑死飘一听愣了，紧紧抱着她的画。 　　“那还不简单，烧给她就行了。”586道。“ 　　郁清：“……”好像也只能这样了。 　　他找了没人的角落，把阿飘送出去打听行李飘的事，就回屋帮老陶杀鱼。 　　老陶本来快弄好了，中途接了个电话，说了挺久，回来就脸色不大好的样子。 　　郁清一问，他却一副没人事的样子，笑道：“没什么，家里有人病了，叫我明天回去看看。” 　　郁清便道：“明天我送你去车站。” 　　老陶感激地一笑，继续和他说做鱼的经验。 　　郁清吃过很多次酸菜鱼，但都不如这次好吃。 　　老陶厨艺本来就好，鱼又是小河里钓上来的，别有滋味。酸菜是刘婶子家里自己腌的，口感很好，酸味也正。晚上大伙都吃得十分满足，恨不得挽留他。但没办法，家人还是最重要。 　　第二天，老陶早早就上车走了。 　　郁清送人回来，便见章树少有地站在桃树边，摸索什么。 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郁清一直看不出他的表情好坏，只能问。 　　章树不说话，看来心情不好。 　　不过，他看出来了。章树的注意力全在桃树身上。 　　桃树的树干上，有不少黄色的液体，有的在流淌，有的已经结成了胶状结晶。章树就是在盯着它们。 　　“桃胶？”郁清脱口而出道。 　　章树严肃地点点头。 　　“这是好东西吧？”何雪出来，也凑了一下热闹，惊奇道：“听说桃胶吃了能养颜，这是一样的吗？” 　　郁清不是很确定。 　　因为这是老宅的附属植物，既然桃子是客人们的好心情所酝酿，那这桃树身上的东西，八成也和情绪有关。 　　这桃胶……会是什么？ 　　“这是树的眼泪。”章树忽然道。“它不开心了。” 　　何雪：“……” 　　幸好她刚才没问能吃吗，人家在关心植物，她只想到吃！ 　　她看着章树一直板着的脸色，弱弱问道：“它为什么不开心，是病了吗？” 　　章树没说话。 　　何雪：QAQ 　　这个人一不说话她就好害怕！ 　　幸好，章树回头，叹道：“是的，你说得对。” 　　何雪头一次得到他的回应，有点不知所措：“哦……哦！你、你别着急！我我我们给它找找医生？我问问朋友圈有没有植物学的专家哈~” 　　说完她急冲冲找手机去了。 　　郁清看着还在不断流胶的桃树，也担忧道：“老宅，这到底是什么？” 　　他总觉得桃树一直这么流胶，确实有点病态的样子。 　　老宅道：“是眼泪，也是病。” 　　郁清小声道：“老陶的？” 　　带病的客人只有姚梦一个，不过，昨天老陶的家中来电让他多想了一下。家中有人生病的话，老陶当然会担心。 　　“是的。”老宅不好意思道。“我不知道这在你们的世界是能吃的东西，否则我会提前告诉你不要吃的。而且这个东西，见了阳光就会消散的。我本来想叫章树出来挪一下叶子，没想到他触景伤情了。很久以前，他有一位桃树朋友就是这样病去的。” 　　郁清才想起，老宅排解出的坏情绪，都是能够通过阳光消除的。 　　也幸好，今天有特别好的阳光。 　　第28章 有尾的鱼 　　院里开始起风了， 樟树的叶子借着风势摇摆，悄悄腾出了空隙。郁清如果不是事先知道，也完全注意不到树的异常， 只觉得这阵风来得突然而已。 　　桃树跟着剧烈摇摆起来，叶子被吹开， 露出枝干。桃胶在阳光下如琥珀，折射透亮的光。不久，或软或硬的桃胶渐渐化作液体，肉眼可见地蒸发掉了。 　　桃树的枝干很快恢复了正常， 就是叶片上还有残留的伤痕。 　　郁清道：“这些……需要用药吗？” 　　他知道植物不仅会受到虫害威胁，还有各种病害。叶子这个情况，应该也和流胶有关系。 　　“不用嚯，它只是流失了太多养分，养养几天就好了。如果是你们世界的桃树，还是要用药治疗的。我的桃树有阳光就能恢复。”老宅道， 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，伸出枝桠， 顺着前廊的柱子一直向上伸展，长到和樟树一样高，便架住那些让出空隙的树枝， 让桃树能够得到持续充足的光照。